凌晨五点,宋稀雨从梦中惊醒时,额头上覆着一层冷汗。
窗外的天还没亮透,老房子的木窗棂漏进几缕灰蒙蒙的光,刚好落在床头柜那盆薄荷上。叶片上的晨露颤巍巍的,像她此刻的心跳。她坐起身,指尖抚过自己的太阳穴,那里还残留着梦里的钝痛——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,贺砚裴就站在雾的另一端,她拼命想跑过去,腿却像灌了铅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变淡,最后连声音都听不清了。
“稀雨?怎么了?”身侧的贺砚裴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伸手揽住她的腰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“做噩梦了?”
他的手掌温热,带着常年握画笔的薄茧,贴在她后腰的皮肤上,传来让人安心的温度。宋稀雨僵硬的身体瞬间软了些,她转过身,把脸埋进他胸口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别怕,”贺砚裴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,手指穿过她的发丝,轻轻摩挲着,“有我在呢。”
他总是这样。无论她遇到什么麻烦,哪怕是半夜惊醒的噩梦,他都能一句话让她定下心来。宋稀雨闭上眼睛,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的雪松味,鼻尖却突然一酸——这样的安稳,她还能拥有多久?
昨晚接到医院短信时,她正在厨房给年糕添猫粮。手机屏幕突然亮起,那行“检查报告已出”的字眼像淬了冰的针,扎得她指尖发麻。她当时差点把猫粮袋摔在地上,幸好年糕“喵”地叫了一声,才让她猛地回神,慌忙把手机塞进围裙口袋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贺砚裴当时正在客厅改图纸,隔着磨砂玻璃门,她能看到他伏案的背影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高大而专注,像她生命里永不熄灭的灯塔。可那一瞬间,她却突然怕了——怕有一天,这灯塔会因为她而黯淡。
“再睡会儿吧,还早。”贺砚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他已经清醒了些,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,“今天不是要去见编辑吗?别顶着黑眼圈去。”
宋稀雨点点头,往他怀里缩了缩。其实她今天根本没有编辑要见,那只是昨晚情急之下编的谎话。她闭着眼睛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脑子里却像有无数根线在缠绕——该怎么去医院?该怎么瞒着他拿到报告?拿到报告后,又该怎么面对?
晨光一点点爬上窗帘,年糕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床,蜷在两人脚边打呼噜。宋稀雨数着贺砚裴的呼吸声,数到第二十三下时,终于下定决心。
她必须自己去面对。
早上七点半,贺砚裴去工作室前,在玄关处换鞋时突然回头看她。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结实的手腕,那是宋稀雨最喜欢的样子。
“下午我尽量早点回来,”他说,“晚上想吃什么?我买菜。”
“都行。”宋稀雨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捏着刚洗好的草莓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,“你别太累了,晚点也没关系。”
贺砚裴笑了笑,走过来从盘子里拿起一颗草莓,咬了一半,剩下的递到她嘴边:“就想吃你做的番茄鱼。”
宋稀雨张嘴接住,草莓的酸甜在舌尖散开,她却尝不出一点味道。贺砚裴看着她嚼完,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果汁,指尖擦过她的唇时,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他挑眉,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。
“没什么,”她慌忙别开脸,转身去拿他的公文包,“路上小心。”
贺砚裴没再多问,接过包时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乖乖在家等我。”
门“咔哒”一声关上,楼道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,一步,两步,直到消失在拐角。宋稀雨还维持着递包的姿势,站在原地,过了很久才缓缓蹲下身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
年糕走过来,用脑袋蹭她的手背,发出轻柔的“喵呜”声。宋稀雨抬起手,轻轻抚摸着它柔软的皮毛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砸在地板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她给林薇发了条微信:【下午陪我去趟医院。】
林薇几乎是秒回:【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】
宋稀雨盯着屏幕,指尖悬了很久,才慢慢打出几个字:【上次体检的报告,出来了。】
发送成功的瞬间,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,起身去阳台。晨光已经很亮了,照在那片薄荷丛上,叶片上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。她蹲下来,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,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。
这是他们搬来这里的第三年。阳台原本空荡荡的,贺砚裴说“太空了,种点东西吧”,她就买了薄荷种子。每天浇水、施肥,看着它们从细弱的幼苗长到郁郁葱葱,就像看着她和贺砚裴的日子,一点点变得丰盈。
她记得贺砚裴第一次闻到薄荷香时,皱着眉说“太清凉了”,却在后来的每个夏天,都会把薄荷叶子摘下来,泡在她的冰水里。他总说“还是你种的东西最好”,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。
可现在,这片生机勃勃的绿,在她眼里却蒙上了一层灰。
宋稀雨深吸一口气,转身去换衣服。她选了件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,把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,对着镜子时,她刻意让自己笑了笑,可嘴角扬起的弧度怎么看都像在哭。
九点半,林薇敲响了门。看到宋稀雨的瞬间,她眼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林薇拉着她的手,指尖冰凉,“上次体检不是说没事吗?怎么突然要去拿报告?”
宋稀雨摇摇头,没说话,拿起包就往外走。林薇看着她紧绷的侧脸,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,默默跟在她身后。
去医院的路上,出租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,可宋稀雨觉得那旋律像针一样扎耳朵。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,脑子里乱糟糟的——如果报告没问题,她要怎么解释这莫名的恐慌?如果真的有问题,她又该怎么撑下去?
林薇握住她的手,轻轻拍了拍:“别想太多,说不定就是点小毛病。”
宋稀雨勉强笑了笑,指尖却在冒汗。她知道这不是小毛病。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,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里回放:
上个月画稿时,她突然想不起“赭石”的颜色,对着调色盘发了十分钟呆,最后还是翻了色卡才找到;两周前和贺砚裴去超市,走到零食区时,她明明记得要买他爱吃的牛肉干,却站在货架前忘了牌子,最后随便拿了一包,回来被他笑着说“这不是我喜欢的那款”;还有三天前夜里,她起床上厕所,走到客厅时突然愣住了,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,直到贺砚裴被她的动静吵醒,从卧室探出头问“怎么了”,她才猛地回过神。
当时她只当是累了,现在想来,那些都是身体发出的警告,是命运递来的预告函。
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,宋稀雨付了钱,推开车门时,腿突然软了一下。林薇连忙扶住她:“我陪你进去。”
“不用,”宋稀雨摇摇头,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自己去就行,你在外面等我吧。”
她不敢让林薇陪她进去,她怕自己听到结果时会撑不住,会在人前失态。林薇看着她苍白的脸,还想说什么,却被她眼里的坚持堵住了话头。
“那你……快点出来。”林薇的声音有些哽咽。